“不要再碰我,”她清清楚楚的说。“我并不习惯,你吓了我一跳。”“你迟早要对我 习惯,”他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她惊惶的后退,他握住她的手,坚决的叫:“巧眉! 听我说几句话!”“不。”她很快的说,用力想抽回自己的手,脸涨红了。“请放开,”她 低语,语气低柔而清晰。如此柔和的声音,却有极大的支配力量。“不要利用我的缺陷来征 服我,”她说:“我看不见,这很不公平。请你放开我,不要吓住我,我对所有突然的举动 都会害怕。你懂吗?凌康,不要吓住我!”
他立即松手。是的,不能吓住她,决不要吓住她,否则,他永远都得不到她。他垂下手 去,沮丧而懊恼。
“巧眉,巧眉,”他低语。“我该把你怎么办?你脑子里到底整天想些什么?除了钢琴 音乐以外,你生命里到底还有些什么?我真不了解你… ”
她退到窗子边,把脸转向了窗玻璃,像个孩子一样,她用额头贴着玻璃,似乎在倾听那 雨的声音。
“对不起,”她喃喃的说:“我想,我是无可救药了。”“什么无可救药了?”他听不 懂。
“我… 我… ”她嗫嚅着,脸色暗淡了下去。“我活在一个无色无光的世界里,那个 世界你走不进去,而你的世界,我也走不进去。凌康,我是无可救药了。将来,有一天,你 或者会了解我这句话… 我努力想不自卑,努力想做个正常的、可爱的… 瞎子,但 是… ”她迷蒙的眼睛里有了水雾,她的声音可怜兮兮的震颤着。“有时是很难很难的,要 排除那种自卑和无助的感觉是很难很难的,要想不依赖别人也是很难很难的… 我… 我… 我说不清楚,我… ”她努力挣扎,泪珠仍然沿颊滴落。“不要说了!”他哑声制 止,因为自己带给她的痛苦而自责,而内疚,而更加苦恼起来。他身不由己的走到她面前, 想拥抱她,想安抚她,想拭去她的泪痕。但,他不敢碰她,怕再吓住了她,怕再冒犯了她, 他就呆呆的站在她面前,束手无策的望着她。她很快的拭去泪水,振作起来。她勉强的仰起 头,勉强的微笑了,那笑容虚飘飘的浮在她唇边,似乎很遥远,很不实际。“别理我!”她 说:“我偶然会自怜一下!不过,很快就会好起来… 噢,几点钟了?”她突然问。
他下意识的看表。“六点十五分!”“哦!”她惊呼。“这么晚了?怎么姐姐还没回 来?糟糕,她会不会出事?会不会遇到车祸?你刚刚说交通很挤,是吗?我要去问妈 妈… ”
她的话还没说完,客厅里的电话铃响了起来,她惊觉的侧耳倾听,立刻,兰婷在客厅里 叫:
“巧眉,你姐姐打电话回来,说她不回家吃晚饭了,她问你要不要跟她讲话?”“要! 要!”巧眉慌忙答应着。熟悉的穿过琴房的门,几乎是奔进客厅。凌康跟着从琴房走出来, 他有时会对巧眉行动的敏捷觉得惊奇。但是,卫家非常仔细,每样家具的位置从来不移动。 巧眉一直奔向了电话,从母亲手中接过听筒来。她面颊上的泪渍仍未干透,那脸色也依旧苍 白。兰婷仔细看了她一眼,就若无其事的站在一边听着。
“喂,姐,”巧眉对电话急切的说:“你不回家吃饭吗?为什么不回家吃饭?”“巧 眉,”嫣然在说:“我碰到一个老同学,他要请我吃晚饭,我吃了饭就回来,你要我带什么 东西不要?我给你买了新上市的枇杷,又香又大,你还想吃什么吗?苹果?哈密瓜?… ” “不,不用了。”巧眉有点消沉。“你为什么不把你的老同学带回家来吃饭呢?”“呃,” 嫣然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好半天,电话对面哑然无声,然后,嫣然呻吟似的低 语了一句:“不,再不会了。”“姐姐,”巧眉怔了怔:“你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楚。”
“哦,”嫣然醒了过来,提了提喉咙:“没说什么。你——
你今天过得好不好?凌康——他来了吧?他在吗?”“在。你要跟他说话?”巧眉想移 交听筒,一时间,闹不清楚凌康的方向,“凌康!”她叫。
“哦,不,不,”嫣然慌忙说:“我并没有话要对他说,我只是… 问一问他在不在。 好了,我要挂电话了,对了… ”她又想起什么。“你告诉凌康,他杂志上那篇‘泥人’棒 透了,吃完晚饭,让他念给你听,一篇好精采的小说!”
“哦,”巧眉细巧的牙齿咬了咬嘴唇,她抽了口气,很快的说:“姐,你必须在外面吃 晚饭吗?在下雨是不是?整个下午都是雨声,你没带伞,一定淋了雨。你——不能早些回来 吗?”她祈求的。“能不能?”
“除非——”嫣然很犹豫。“你怎么了?你好像不大开心?发生了什么事吗?你… 好,”她忽然下了决心。“我回家来!告诉妈妈等我回来吃饭!”
“你的——那位老同学呢?”
“让他去请别人吧!”电话挂断了。巧眉把听筒放好,转过头来,脸上有着静静的、柔 和的微笑。“妈,姐姐要回来吃晚饭了,我们多等一下!”
兰婷困惑而不解的看着巧眉,再无言的看向凌康,凌康满脸的沉思,眼睛里写着烦恼, 嘴角带着忍耐——一种近乎痛楚的忍耐。而巧眉,她扬着脸庞,忽然有某种秘密的快乐,染 亮了她的面颊,她很真挚的说:
“凌康,姐姐要回家来和你讨论你的杂志,她说有篇什么‘泥人’,简直棒透了!”凌 康呆着,像个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