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太仓银的使用,朝廷有非常严格的规定,何事能调何事不能调,都有章可循。”
“朕也不能随便调吗?”朱翊钧问。
“是的。”张居正回答得很干脆,“朝廷的制度,皇上应带头遵守才是,皇上用于后宫赏赐,这笔开销只能在内廷供用库支取,太仓银则是用于国家。”
“可是,供用库存银不足啊!”
“据臣所知,供用库一年,也有五六十万两银子的进项,怎么这么快花光了呢。”
张居正这么一问,朱翊钧脸红红的没有作答。却说内廷供用库的银两,本由皇上支配,换句话说,就是皇上的私房钱。其来源一是京城宝和店的收入,二是乾清宫名下的子粒田课税,三是分布于全国各地的金银铜铁等矿山的开采征税。万历元年,为了解决李太后捐资建庙的功德钱,张居正建议把宝和店拨到李太后名下:那时皇上还小,不懂得花钱。宝和店划走之后,供用库每年收进来的银子,尽管只剩下一二十万两,却是每有结余。自皇上大婚之后,这笔钱马上就显得不够用了。在他跟前服侍的那些宫娥采女和大小太监,变着法儿讨他高兴,一高兴他就给赏钱,天天行赏日日给彩头,有多少银子也不够他花的。再加上他还好买个骨董什么的,太监们投其所好,今天抱只李后主用过的画缸,明日抱回一只宋代的哥窑瓶子,每件东西都能诌出一个令人心荡神驰的来历,皇上一看收来了这等稀世之宝,焉有拒买之理……就这样今日一道旨,明日一道谕,供用库一年的银子,不够他半年的开销。万历六年,趁张居正葬父离京,刚当新郎倌的朱翊钧就下旨户部调二十万两银子到供用库。这是他第一次伸手向户部要钱。虽然因张居正作梗,他只拿到了十万两银子,但从此以后,只要一逮着机会,他就向户部要钱。张居正每次都是苦心劝阻不肯给付。就是给付了,也必定要大打折扣。如此经过几次.朱翊钧感到憋气,心想连莽莽乾坤整个儿天下都是咱这个当皇帝的,却为何用户部的银子还得看你臣子的眼色?还是秉笔太监张鲸给他出了个主意,在全国各地多开矿山收取税银,这笔收入可直接进入供用库。皇上依计行事,仅万历七年,就一下子在全国增开了三十多处矿山,每处矿山都派钦差太监携了关防前往督办:这些太监一到地方颐指气使凌虐官吏,对百姓更是百计勒索,有几处差一点激起民变。内廷供用库的收入虽然增加了四十多万两银子,但各地控告钦差太监的折子也多了起来。去年底,张居正为地方百姓计,劝皇上减少矿山数量,皇上虽不乐意,却也怕激起民变,故还是勉强答应了,一下撤销关停了十七处矿山。这样一来,一年就少了近二十万两银子的收入。皇上心里想,这些矿山是你张先生建议撤掉的,那么,短少的这笔收入就该让户部补足。于是便把张居正召到平台,理直气壮地伸手要钱。
张居正当然知道皇上的这层心思。说实话,每次与皇上见面商量国事,他的心情都很矛盾。作为君臣关系,他不应该过多地忤逆皇上,伴君如伴虎,前朝皇上流徙诛杀大臣的例子不胜枚举,为自身安危计,多顺着皇上些儿才是正途。但他在朱翊钧面前,不仅是大臣,还是老师。正是这一层师生关系,使他有责任教导皇上作一个心怀天下不藏私利的正人君子。再加上李太后每每嘱托他要把皇上管紧,事无巨细一律不可阿纵放任。这样一来,他对皇上的管束就非常严厉。九年来,皇上对他是言听计从。新婚之后,皇上曾一度沉湎酒色,经过曲流馆事件,受到刺激的皇上又收敛了不少。出席经筵批览奏折研讨国事,仿佛比先前更加认真,张居正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说实话,如果不是皇上的支持,清丈田地推行“一条鞭”法这些关系国计民生的重大举措,就不可能得以顺利实现。但近两三年来,皇上忽然表现出贪财爱钱的毛病,虽经他反复劝导,却收效甚微。皇上在军政大事上垂询甚恭,虚心纳谏,惟独在要钱的时候,表现相当固执。这会儿,见张居正又要搬出大道理来谏止他调拨户部太仓银,他的心里头十分窝火,便没好气地说:
“张先生,去年底朕听从您的建议,撤销关停了十七处矿山。内廷供用库减少了二十万两银子的收入,这笔钱总得有地方填补呀。”
张居正知道皇上正生着气,但他仍不避厉害,耐心地说:“皇上,宫中用度,务以节俭为主。当初你的父亲隆庆皇帝在位时,就十分崇尚俭朴之风。每年秋天,他都要在南海子举行内廷侍卫射猎比武大赛,拔得头筹者,仅只得到三小块酥饼的奖赏。臣听说,皇上经常在宫中玩掷房子的游戏,谁赢了,就能得到金角银豆儿。苏州的镶金乌木扇,一把值五两银子,您一高兴,就八把十把地赏人。这种侈糜之风,万万不可滋长。”
朱翊钧听了不以为然,问道:“张先生,您常说朕是万民拥戴的太平天子,朕且问你,这太平天子是个啥含义儿?”
张居正答道:“边境清宁,国富民丰,四海升平,九夷来朝,当是太平盛世。”
“现在是不是太平盛世?”
“是的:”
“既然国富民丰,咱这个当皇帝的,焉能鸡肠狗肚,做些小里小气的事情。”
“皇上,臣已经不只一次讲过,居安思危,居富不侈,才是太平天子的真正品格。”
“居富不侈,朕也没有侈呀,”朱翊钧用手指了指身上穿着的龙袍,言道,“你看朕身上的袍服,还是去年做的,袖口都有些发白了.”
”皇上凡事如果都能这样自律.则是天下苍生的福气。”
朱翊钧默然良久,又道:“张先生方才说到朕的父亲隆庆皇帝,一生节俭,奖赏身边内侍只用酥饼,朕的母后也常拿这个例子来教导:但有一点,慈圣太后与张先生都忽略了。”
“啊?”
“朕的父亲不是太平天子。他在世时,灾害频仍国库空虚,所以只能把酥饼作为赏赐之物:朕现在不一样,经过这些年的整治,朝廷赋税大为增加,仅田亩清丈多出的三百万顷土地,一年就增收了九百万两课银。节俭固然是美德,但若守着金山银山,却仍像父皇一样,把小酥饼作为赏赐,底下人岂不讥笑我这个当皇帝的太抠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