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所有资源 » 文学经典 » 名家作品 » 茅盾文学奖第四届作品集《白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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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虽说是五月初五,可是这一带向来的习惯,龙船总是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出动。“怪道今天山上游人如此之多!”黄宗羲恍然想道,这么一来,心里更感到不快:“屈原忠心为国,遭小人谗害,屡遭斥逐而矢志不渝!
他忧伤宗国沦亡,悲愤自沉,欲以一死以励后人,高风亮节,千古共钦!不期今日,却反成了醉生梦死之辈寻欢作乐的题目,真是可恨可叹!”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哼”了一声。
这当儿,天平船已来到金山脚下。因为挤聚在码头上的船只很多,上岸时着实费了不少工夫。黄宗羲领着黄安,在人丛中挨挤着,进了山门,穿过天王殿,从大殿后绕过去,刚刚登上一道带石栏的台阶,就听见江面上响起了“咚咚锵!咚咚锵!”
的鼓钹声。周围的游人“哄”的一声,都朝山上拥去。黄宗羲立脚不住,被一下子挤到角落里。回头一看,却不见了黄安。他急了,提高嗓门喊了几声,倒是有了答应。原来那小书童因为挑着担子,转身不灵,又一心想瞧赛龙船,反而被挤到了栏杆边上,主仆二人现在相距就七八步远。可是人群不知为什么又停住不动了。黄宗羲挤了几下,挤不过去,不禁情急起来,大声嚷道:“哎,你们堆在这儿做什么,快快让我过去!”近旁的几个人回头瞧了瞧,见他是个儒生,倒也稍稍向两旁让了让。可是一来游人实在太多,而且看来前头又给堵住了,无法动弹。也有些人见黄宗羲不过是个衣着朴素的穷秀才,没把他放在眼里,仍然挤着不动。黄宗羲哪有心思瞧什么赛龙船,他眼见自己过不去,黄安又出不来,心想:这一耽搁,不知要拖延多少时候!于是,又跺着脚叫嚷道:“你们听见没有?快快让我过去!听见没有?”
“哎,这位相公,非是小人存心不让,实在人太多……”站在跟前的一个店伙模样的小伙子被他迫急了,回过头来,委屈地说。
“嘻嘻,这龙船又不是他家的,人人都看得,凭什么要人家让道?莫非那船上坐得有他的干娘么?”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说,周围的人听了,倒有一半哄笑起来。
“尔等休得放肆!”一个深厚的声音制止说。那是位衣着华丽的中年儒生,长着一部浓密的大胡子,他回头对黄宗羲点点头:“尊驾请勿焦躁,你我既置于此地,正所谓形格势禁,只有安心等候而已。”
黄宗羲仿佛没有听见,他睁大了眼睛,怒气冲冲地环视着众人,突然厉声叫道:“大明的江山就要亡了!你们还这等安心么?”
这句话,犹如炸响了一记霹雳。人们哆嗦了一下,都惊竦地回过头来,呆呆地瞪着黄宗羲,一个个脸上都现出错愕、恐怖的神情。
站在近旁的几个,更是不由自主地向两旁闪开,给他让出一条道来。黄宗羲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响地走过去,扯住黄安,回头就走。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人们畏缩地退向两旁,呆若木鸡地目送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在此时此地向他们发出可怕预言的奇怪书生,摸不透这一主一仆究竟是疯子,还是秉承天帝意旨来向人间示警的神人。要不然,他怎敢在大庭广众之中说出这等不顾死活的话来呢?
黄宗羲挤出了重围之后,领着黄安又登上一重石阶,然后向右一拐,正打算绕过妙高台后面,径直上楞伽台去。忽然前面起了骚动,像刚才争看龙船那样,人们猛地向前挤拥了一下,随即又忙不迭地后退,照例又把黄宗羲挤在一边。黄安这一次倒有了经验,寸步不离地跟着主人。“哎,又是怎么回事?”黄宗羲气恼地想。
这时候,人们继续向两旁后退,让出当中一条道来。与此同时,全场变得鸦雀无声,大家都伸长脖子,瞪大眼睛,仿佛着了魔似的,一动不动地瞧着正从妙高台那边走下来的一男一女。那个女郎约莫十八九岁,穿一袭薄如蝉翼的西洋红夏布短衫,退红衬里,皮肤白皙,体态轻盈。虽然她手里拿着一柄生绡白团扇,轻轻遮住了半张脸蛋,只露出一双略带几分忧郁的、梦幻似的大眼睛,可是一望而知,必定是位绝色丽人。不过,如果仅仅是她,也许还不至于引起这样的轰动,因为尤其令人惊叹的,是与她并肩同行的那个男子,竟然也是个美得令人目眩的人物。他儒生打扮,一身素白,手上摆弄着一柄折扇,俊美的脸上带着一种漠然的、懒洋洋的神情。他微微昂着头,在人们自动让出来的路上不慌不忙地走着,就像漫步在自己家中的庭院里那样自然。而对于周围投来的惊愕、叹赏、妒羡的目光根本不当一回事。显然,这一切对他来说早已习以为常,既不会使他不安,也不能令他产生任何兴奋了。
“啊,原来是他!他也来了镇江——只不知那女子是谁?是陈圆圆?不,一定不是。那么……”当黄宗羲认出这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便是一个月前在苏州分手的冒襄之后,心里本能地冲动了一下,打算走上前去同他相见。可是只一瞬间,这种冲动就消退了。
与此同时,一种阴沉而有力的思想抓住了他:“哼,国事败坏到如此地步,一面立志要拯救社稷苍生,一面却迷恋于醇酒妇人,这是荒唐的!以往我同他们混在一块的时候太多了,今后决不能再这样!”所以,尽管冒襄就在眼前经过,黄宗羲却别转了脸。等游人稍稍散开之后,他就领着黄安循路登山,径直找方以智去了。

黄宗羲的反感,冒襄无疑是不了解的。他甚至不知道黄宗羲站在人丛当中注视过他,因为他压根儿没有留意周围的人。他正一心一意在考虑:到底用什么办法,才能把身边这个董小宛打发走。
现在冒襄颇为后悔,当初他一时心软,竞答应让董小宛随船相送。他是这样想的:尽管董小宛的动机十分可疑,但只要自己把得稳,她到头来也只能是枉费心思而已。可是,随着旅程的推移,冒襄越来越意识到,这个想法过于简单了。因为董小宛显然不是那种容易摆脱的女子。这倒不在于她是多么地善于胡搅蛮缠。但由于她的坚定和固执,以致在长达二十七天的旅途中,冒襄试图劝导她离船的一切努力都归于白费。她不仅像一个最温柔体贴的妻子、一名最驯良服从的奴仆那样侍候着冒襄,使他领略到包括在同陈圆圆一起时,都不曾有过的舒服和适意;而且,她还像一位最知心而多才多艺的腻友、一位最忠实而聪明的学生那样,同冒襄娓娓谈心,陪他弹琴、下棋、抹牌、度曲,怀着专注和崇敬的神情,聆听着冒襄的教诲,并时不时以一两句令人解颐的妙语来表示她的颖悟……恰恰是这样一些缘故,迅速消解了最初冒襄因她强行相送所引起的恼怒,使她在冒襄的感觉中不再是一个陌生、隔膜、居心叵测的风尘女子,而变得较为值得亲近和可以理解了。所以,每当她坚持着要再送一程时,冒襄竟然感到很难板得起脸孔、狠得下心肠。不过,这也就使他暗暗吃惊,觉得事情有点不妙,意识到有堕入对方设置的感情陷阱里去的危险。哪怕现在已经弄清楚,这是一个不含恶意的陷阱,但他仍然不愿意。“这是不可能的!
无论如何,她比不上圆圆,比不上!况且,我既然失去了最好的,又岂能退而求其次,白白招人笑话!”他冷冷地想。所以,抵达镇江之后,冒襄就决定当机立断。
今天一早,他特意带了董小宛来登金山,打算尽兴一游之后,就此把她打发走。谁知刚才在妙高台上,没等他提出来,董小宛就像猜测到他的心思似的,竟抢先指着大江发誓,说什么“妾此身有如江水东下,断不复返吴门!”他大吃一惊,当即板起脸孔,严辞拒绝。随后,也不管小宛已是神色惨淡,仿佛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他立即就动身下山。不过,虽然已经把话说清楚,但董小宛是否就会听从,冒襄却仍旧有点吃不准。所以,一路上,他都在继续打主意。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这一次决不能让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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